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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这档子事儿
2012-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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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一个人面前能不顾形象地饕餮,那八成这个人是你生活里最亲的人。
如果你能一针见血得打击某些人的厨艺或者鄙视他们爱吃的东西,那八成这个“某些人”就是你最亲的人。
有人写到:“心连着的不是脑子,是胃”。我毫不犹豫地举双手双脚赞成。 我还一直相信,吃饭需要的是一种气氛。吃得好吃不好有的时候不完全取决于食物,还决定于餐桌上的气场。有的时候跟别人一起吃饭,话说不到一块儿去但还得笑着说:“你说的也是啊”,到不了“话不投机”的程度,但都已经能抑制我的食欲了。这种情况下,我基本上就会在心里默念一百遍“这顿饭毁了”, 然后潦草得吃上几口就走人。越是好吃的食物,我就会越可惜气氛毁了美食。但是有些人,往饭桌前一座,根本不用说什么话,气场就特对,通常一碗牛肉面也能给吃出玉盘真馔的味道。
什么是好吃的?好吃的就是爱吃的东西,好吃的就是吃着暖胃暖心舒舒服服的食物。
暖胃容易,暖心难啊。
在我过去的二十三年生命中,识人无数,但真能做到开头那两句的寥寥无几。十个手指头就能数过来。挑几个说说吧。
首先要说的肯定是我爸我妈。
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厨。我爸是我妈最好的徒弟。我妈做饭十分了得:色香味俱全不说,种类还繁多;营养搭配合理不说,效率还特高。在我刚有记忆开始,我妈就能一个人做出十几个菜的席来。有荤有素,从汤到饭,样样精致,盘盘美味。高科技厨具对于我妈来说那就只能算是个助手。在老家烧煤渣的炉子上,我妈也能给炖出汁水鲜美的鱼,也能给烙出金黄酥脆的玉米饼子来。有了微波炉电饼铛豆浆机这类科技产品的辅助,我妈直接升级为烹饪小仙女儿的等级了。我爸一开始不会做饭,一点儿也不会。跟我妈刚结婚那会儿,有次为了讨我妈欢心,想给我妈做米饭吃(我妈喜欢吃米饭)。结果一锅米煮糊了不说,还插根葱在里面。我妈下班回家,简直哭笑不得。后来我妈因为工作原因总要出差,我爸就十八般武艺一件一件地学会了,甚至还学会了给我梳辫子。我爸做的菜属于创新性特强的那类,味道也挺不错的。我记得小学放学的时候, 站在楼下就能闻出我们家的油烟味儿。那盏厨房的灯就一直照着我回家的路。所以我从小到大在同龄人中就从没能算瘦的那一类,一个经常被饭香从睡梦中叫醒的孩子,哪能会瘦呢?
我们家吃饭的气氛特好。从不允许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可是家庭成员之间的交流特别丰盛。聊得起劲儿了,不知不觉就九点了。要是有空,撤了碗筷端上茶,还能聊到十一二点。 我们家吃饭特快,一般十五分钟结束战斗,吃完了盘子还是热的。有的时候吃着吃着就有点儿上战场打仗的味道,拌了菜汤的米饭几分钟就见了底儿。我吃得开心了,话就特别多。所以我跟我爸我妈基本没什么秘密,什么都跟他们说。有几次放下碗筷我都怀疑我妈做的好汤好饭是向我飞过来的糖衣炮弹,我吃了,就会缴械投降尽数全招。这招数,武林高手啊!
第二个要说的是小Y。
我跟小Y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得用三位数来计数。高中那会儿住校,我跟她一块儿吃饭的次数比我跟我爸妈吃饭的次数的十倍还多。甚至可以说我们俩的阶级友情就是吃饭培养出来的。在高中食堂吃饭,每次吃饭,她必踢我。踢了我,我就跟她吵吵。(腿长了不起啊!)我不喜欢吃茄子,所以就整盘倒掉。每次看到我倒茄子,她必说:“包子,你怎么不吃茄子啊,多浪费啊。”一次没少说。后来我们上了大学。大一暑假我住在她们宿舍。他们宿舍没有电扇没有空调,在北京炎热的酷暑中,这样的住处显得格外个性。我们俩就拉上窗帘,把能脱的衣服全部脱掉,一人捧着半个西瓜拿勺子挖着吃。她有时间了,我们就去北外后街饕餮,从街头吃到结尾,每次都吃到撑得走不动了才收嘴。至于吃的什么,什么味道,都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在脑子里的就只有我们的笑声和没完没了的挤兑。再后来,大四的寒假我去她们家。她说要给我做饭,说自己厨艺如何了得,如何勤劳勇敢。我不知道抽了哪根筋就真相信了这个不靠谱的姑娘。结果开始做饭了我才发现这姑娘连那瓶是酱油都不知道。她不让我插手,还真弄出个三两菜一汤来。那顿饭材料是真好(二十厘米的大虾十多个还有差不多半斤仙贝),可那个味道是真的一般。我吃第一口就对她严肃批评:“你做的怎么这么难吃啊。”她就张牙舞爪大声嚷嚷着说:“给你做饭就不错了,还嫌好道歹的,你能做不?你做个给我看。” 可不知怎么地,那一桌子菜也被我们吃个精光。吃饭这事儿有的时候跟食物还真没什么关系。我出国之前,我跟小Y最大的乐趣就是买一斤糖炒栗子在大观园的那个肯德基吃上一天,然后默默回家便秘好几天。现在我在美国吃着不正宗食材的中国菜,而她正在中国最大的庄里给资本主义卖命,忙起来有时也顾不上吃饭。所以我总跟她说,你要好好吃饭,把我的那份儿也吃回来。人最寂寞的不是无敌,而是无饭友。
第三个要说的就是彭先生了。
我在人生总最丑陋的十三岁认识彭先生的时候,就赢得了彭先生的五星好评。七年后的二十一岁我们才正式开始谈恋爱。刚开始的时候,他去广州看我,我红着脸坐在他的面前,小半碗儿米饭都吃不下就饱了。我真不是装淑女。现在回想起来也许真的是太紧张了。好景不长,突破点是有一次寒假我们俩去吃蘑菇火锅。我就真放开吃了一回,吃得特多。吃完了我们俩就手牵着手在历山路上溜达,我的饱嗝就是一个接着一个,我还又蹦又笑地一路唱着歌。彭先生特镇定地告诉我:“我发现你吃饱了就特亢奋。” 我忽然就觉得我在济南寒冷的冬天里,红着小脸儿找到了最懂我的那个男人!自那之后,尤其是出国之后,彭先生就对我的食量和吃相越来越了解了。彭先生很会做饭,我很会吃。来美国之后,每次做饭前彭先生就会问我想吃什么。一般我点什么,饭桌上就能有什么。要是碰到不会做的,他就搬着个笔记本到厨房里面查个菜谱,然后我想吃的东西就从脑子里变到了饭桌上。跟其它雄性动物一样,彭先生也爱吃肉。可不巧的是他偏偏爱上了爱吃素还不吃胡萝卜的小白兔。但为了让我吃着舒服,只有一次他炒黄瓜加了肉,从来没有做过胡萝卜。
彭先生喜欢看我吃饭。我不明白一个大口吸着炸酱面汁水横溅的女生有什么好看的,可他就是看,看得眼睛里面都是笑意。他一边看还一边把头发帮我顺到脑后,温柔得像是在演电影。每次我问:“干嘛看我。”他总亘古不变的回答:“好看。”然后在我的催促下也开始大口吃饭。彭先生脸很瘦(其实全身都很瘦),吃东西腮帮子就会鼓的老高,我特别喜欢趁他咀嚼地时候捏他的脸。我们中午在学校吃饭,吃过一阵子外面做的中餐。结果不出几天就吃腻了,就又改回带饭。我爱喝汤,所以彭先生就做好汤,放进保温杯子给我带着。每次在学校吃午饭也有汤喝得时候,我心里的幸福满足感简直都能开出花来。我和彭先生也有时出去吃。要只有我们两个,那我肯定大吃特吃。吃完了发现自己吃得太多,就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吃得跟你一大老爷们儿一样多啊,怎么办啊?” 彭先生总是不动声色得帮我自欺欺人:“哪有啊?你看你吃了多少,你看我吃了XXXX。你差着远呢!” 于是我的虚荣心和胃口就都得到了满足。理解这种东西,真是求不来的,要好好珍惜。
这个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能够跟我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一起吃饭的人就算是有缘人了,更不要说那些跟我气场相合的饭友们了。对于吃饭这档子事儿,有的时候真的跟食物没有太大关系。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可能忘了生日宴会上我妈给我做了什么菜,可能忘了Y给我做的那碗海鲜疙瘩汤是什么味道,也可能忘了彭先生是怎么做了个茄子就让我爱上了这个味道,可我总会记得他们的叮咛,她的笑声和他看着我笑意盈盈的眼神。
有他们在的地方,就有美食,就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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